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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福课文分析与点评

[移动版] 作者:佚名
  [题解:“祝福”是小说的中心事件,作者对祥林嫂生死际遇的叙述,就是围绕它展开的;“祝福”是一种最典型的封建文化氛围,作者把祥林嫂置于这种氛围中,就是要读者看到封建礼教是如何将一个人活活吞噬的。]

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,村镇上不必说,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。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,接着一声钝响,是送灶的爆竹;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,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,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。[点染祝福的氛围。其时已行新历,但人们依旧历生活;其时已兴起新文化,但封建文化陈陈相因。旧岁新年交替之时,封建文化的腐臭则更显浓烈。]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。虽说故乡,然而已没有家,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。[“我”回故乡,非回归,实寄寓耳。]他是我的本家,比我长一辈,应该称之曰“四叔”,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[必浑身腐臭!]。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,单是老了些,但也还末留胡子,一见面是寒暄(还算客气,“可恶”未脱口而出。],寒暄之后说我“胖了”,说我“胖了”之后即大骂其新党(骂啥?骂其伤风败俗耳。四叔“监生”之位变“老”,都是新党作的孽。]。但我知道,这并非借题在骂我: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。但是,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,于是不多久,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。[被凉活该!四叔大人骂新党时,你这个当侄子的定然未诺诺以应,甚至还可能把嘴角撇着。不吼你声“可恶”算你走运!]

第二天我起得很迟,午饭之后,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;第三天也照样。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,单是老了些;家中却一律忙,都在准备着“祝福”。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,致敬尽礼,迎接福神,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。杀鸡,宰鹅,买猪肉,用心细细的洗,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,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。煮熟之后,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,可就称为“福礼”了,五更天陈列起来,并且点上香烛,恭请福神们来享用,拜的却只限于男人,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。年年如此,家家如此,──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──今年自然也如此。[人不变,习俗不变。封建文化之毒已在每个人的每个思想细胞里安卧数千年,一幅新历,几个新党,就想让它逊位?难!]天色愈阴暗了,下午竟下起雪来,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,满天飞舞,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,将鲁镇乱成一团糟。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,瓦楞上已经雪白,房里也映得较光明,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“寿”字,陈抟老祖写的,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,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,一边的还在,道是“事理通达心气和平”。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,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《康熙字典》,一部《近思录集注》和一部《四书衬》。[在鲁镇人面前,四叔尽可以抖他那副知书达理的派头,但他书房的陈设却暴了他的光,让他思想之陈腐、学识之肤浅昭然若揭,也让那个喜爱“源头活水”的理学老祖因摊上他这样的徒孙而蒙羞。]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。

况且,一直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,也就使我不能安住。那是下午,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,走出来,就在河边[尽知鲁迅先生冷峻犀利,知先生之细密否?祥林嫂徘徊河边,是徘徊于生死之界啊。]遇见她;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,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。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,改变之大,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: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,即今已经全白,会不像四十上下的人;脸上瘦削不堪,黄中带黑,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,仿佛是木刻似的;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,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。她一手提着竹篮。内中一个破碗,空的;一手技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,下端开了裂: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。

  [未老而衰朽,未死而如尸,形惨惨而心无恸。若心中有哀,脸上有悲,那是恋生使然;脸上无悲,心如枯泉,则对生已了无留恋。此时祥林嫂内心,没有哀,只有死!鲁迅把沉重的悲愤紧紧含住,用刻刀冷冷地一刀一刀刻出临死祥林嫂的肖像,就是要刺痛读者麻木的灵魂,逼出了读者的愤慨与思考啊!自然,应把祥林嫂此次肖像与她初到鲁镇、再到鲁镇的肖像作比照。]

我就站住,豫备她来讨钱。[若讨钱,那是求生。但……]

“你回来了?”她先这样问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这正好。你是识字的,又是出门人,见识得多。我正要问你一件事──”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[以为找到解惑者]了。

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,诧异的站着。

“就是──”她走近两步,放低了声音,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,“一个人死了之后,究竟有没有魂灵的?”

我很悚然,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,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,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,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,惶急得多了。对于魂灵的有无,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;但在此刻,怎样回答她好呢?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,想,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,“然而她,却疑惑了,──或者不如说希望:希望其有,又希望其无……,[可怜的祥林嫂!已然饱受生之界的折磨,不料,死之界也折磨她。生,不可能,她受够了生之苦,生于她已无可留恋;死,固可能见亲人,得慰藉,但也可能遭受被锯成两半的苦难。看啊,封建文化之毒,非特残害了她生的此岸,还毒害了她死的彼岸!试问读者朋友,天下写悲剧者,有深刻似鲁迅者乎?!]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,一为她起见,不如说有罢。

“也许有罢,──我想。”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说。

“那么,也就有地狱了?”

啊!地狱?”我很吃惊,只得支吾者,“地狱?──论理,就该也有。──然而也未必,……谁来管这等事……。”

“那么,死掉的一家的人,都能见面的?”

[此时祥林嫂踟躇于生死两界。生之此岸确乎无可留恋,只不知死的彼岸是否有慰藉;死的彼岸确乎让她有些神往,只是就死不易,需要毅然勇气,需要确信那边真有慰藉。这段描写,也是要逼出读者的惑与愤:祥林嫂不求生而求死,她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地方?是地狱吗?]

“唉唉,见面不见面呢?……”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,什么踌躇,什么计画,都挡不住三句问,我即刻胆怯起来了,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,“那是,……实在,我说不清……。其实,究竟有没有魂灵,我也说不清。”

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,迈开步便走,勿勿的逃回四叔的家中,心里很觉得不安逸。自己想,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。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,感到自身的寂寞了,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?──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?倘有别的意思,又因此发生别的事,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……。但随后也就自笑,觉得偶尔的事,本没有什么深意义,而我偏要细细推敲,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;而况明明说过“说不清”,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,即使发生什么事,于我也毫无关系了。

“说不清”是一句极有用的话。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,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,选定医生,万一结果不佳,大抵反成了怨府,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,便事事逍遥自在了。我在这时,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,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,也是万不可省的。

但是我总觉得不安,过了一夜,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,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,在阴沉的雪天里,在无聊的书房里,这不安愈加强烈了。不如走罢,明天进城去。福兴楼的请墩鱼翅,一元一大盘,价廉物美,现在不知增价了否?往日同游的朋友,虽然已经云散,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,即使只有我一个……。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。

[“我”虽同情祥林嫂,但这个衣兜里揣着些新知识、新思想的青年,对祥林嫂的命运无能为力,既不知如何慰藉苦难中的人,更不知如何将她带离苦难,语无伦次,手足无措,最后落荒而逃,躲起来,以清墩鱼翅来祭奠心中夭折的道义责任。]

这是祥林嫂悲剧发人深思的一个侧面:这个有良知、有新思想的年轻人,非特不能拯救她,连给她慰藉都做不好。这也是民族悲剧发人深思的一个侧面:封建文化势力是那么强大,那么根生蒂固,新的思想文化挑战它,竟被消弭于无形!

  [鲁迅写“我”,是对自己及一代新文化同仁的嘲讽,这正可见出其犀利冷峻的目光和深沉的忧思。鲁迅清醒地认识到:中国的旧恶文化,绝不会给被先驱们以极大的热忱生拽而来、尚为民众所陌生的“德先生”、“赛先生”客气地让座;这间黑暗冰冷的“铁屋子”,绝不能凭一通激情呐喊就可打破。鲁迅彷徨了,更痛苦了,也更清醒了,更深沉了。]

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,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,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,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。果然,特别的情形开始了。傍晚,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,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,但不一会,说话声也就止了,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:

“不早不迟,偏偏要在这时候──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!”

[四叔摆弄的理学中,定无良知一课;四叔平日在人前岸然挺着的胸膛里,绝无同情悲悯之念;四叔家正在准备的祝福礼仪,也绝无人情人性的内涵。为他家辛劳多年的人死了,不同情就罢了,还斥之“谬种”,嫌人家死的不是时候,搅了祝福的气氛,搅了他过年的好心情。众位读者朋友不妨拿他来细细解剖,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养就了这样一副心肠。]

我先是诧异,接着是很不安,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。试望门外,谁也没有。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,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。

“刚才,四老爷和谁生气呢?”我问。

“还不是和样林嫂?”那短工简捷[冷淡]的说。

“祥林嫂?怎么了?”我又赶紧的问。

“老了。”

“死了?”我的心突然紧缩,几乎跳起来,脸上大约也变了色,但他始终没有抬头,所以全不觉。我也就镇定了自己,接着问: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

“什么时候?──昨天夜里,或者就是今天罢。──我说不清。”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怎么死的?──还不是穷死的?”他淡然[不是叹息,不是同情,而是淡然。这来自社会底层的冷漠更可怕。样林嫂曾活过的人间,其酷冷何异于地狱?这种酷冷早已渗入人心,短工言语和脸上的冷漠,只是它的折射而已。可怕!]的回答,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,出去了。

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,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,已经过去,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“说不清”和他之所谓“穷死的”的宽慰,心地已经渐渐轻松;不过偶然之间,还似乎有些负疚。晚饭摆出来了,四叔俨然的陪着。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,但知道他虽然读过“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”,而忌讳仍然极多,当临近祝福时候,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,倘不得已,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,可惜我又不知道,因此屡次想问,而终于中止了。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,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,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,也是一个谬种,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,进城去,趁早放宽了他的心。他也不很留。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。

冬季日短,又是雪天,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。人们都在灯下匆忙,但窗外很寂静。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,听去似乎瑟瑟有声,使人更加感得沉寂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,想,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,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,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,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,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,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,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。魂灵的有无,我不知道;然而在现世,则无聊生者不生,即使厌见者不见,为人为己,也还都不错。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,一面想,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。

[祥林嫂之死,确乎是一种解脱:她不必再忍受封建礼教的欺压和毒害,她不必再忍受人们的冷眼和愚弄,她摆脱了生之苦难,她在被消灭的同时得到了解放。只是,她这种方式的解脱反让有良知的读者心情沉重,无法自拔。鲁迅忍悲含愤,冷冷地将祥林嫂的人生撕碎。这种冷冷的笔调似锐利的刀,直刺你的良心,唤醒你的痛苦和思考。鲁迅让“我”舒畅,就是让你不舒畅,就是让你痛苦,让你深思。]

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,至此也联成一片了。[承上启下]

她不是鲁镇人。有一年的冬初,四叔家里要换女工,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,头上扎着白头绳,[持守妇道,为亡夫带孝,非因爱恋,乃封建礼教使然。那条白头绳,与其说是扎住她的头发,不如说是扎住她的灵魂。]乌裙,蓝夹袄,月白背心,[典型的农村妇女打扮,质朴。]年纪大约二十六七,[伏笔]脸色青黄,[深受夫家虐待,被关,挨饿。]但两颊却还是红的。[此时,虽备受凌辱虐待,但其生命力很旺盛,很顽强,要灭掉这条生命,似乎不易。但当你拿这张脸与那张“瘦削不堪,黄中带黑,消尽悲哀,木刻似的”的脸作比照时,你就会恍然大悟,就会惊叹于鲁迅的细密与深刻。]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,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,死了当家人,所以出来做工了。四叔皱了皱眉,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,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。但是她模样还周正,手脚都壮大,[耐劳]又只是顺着限,不开一句口,[安分]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,便不管四叔的皱眉[四叔的标志性表情。也够难为四叔的,他要代表礼教去审视,去批判。常有败坏风俗的事,能不皱眉乎?为体现礼教评判者的岸然身份,能不皱眉乎?],将她留下了。试工期内,她整天的做,似乎闲着就无聊,又有力,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,所以第三天就定局,每月工钱五百文。

[祥林嫂思想性格中的每一种特质,都染着深重的封建文化毒素:恪守妇道,耐劳本分,朴素内敛,无不合礼教规范。]

大家都叫她祥林嫂;没问她姓什么,但中人是卫家山人,既说是邻居,那大概也就姓卫了。她不很爱说话,别人问了才回答,答的也不多。直到十几天之后,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[如何严厉?等着瞧呗]的婆婆,一个小叔子,十多岁,能打柴了;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;他本来也打柴为生,比她小十岁: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。

日子很快的过去了,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,食物不论,力气是不惜的。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,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。到年底,扫尘,洗地,杀鸡,宰鹅,彻夜的煮福礼,全是一人担当,竟没有添短工。然而她反满足,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,脸上也白胖了。[只要给条活路,就可以茁壮地生,可叹;只要做稳了奴隶,就可以获得满足,可悲。我们还是别骂她愚昧吧,想想该怎么救治她这样的人吧。这就是你的人民,就是你的姐妹啊,你若疗治不了她,救不了她,你若不能为她找到作奴隶之外的其它活法,那你有什么权利骂她?]

新年才过,她从河边掏米回来时,忽而失了色,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对岸徘徊,很像夫家的堂伯,恐怕是正在寻她而来的。四婶很惊疑,打听底细,她又不说。四叔一知道,就皱一皱眉,道:

“这不好。恐怕她是逃出来的。”[先皱眉,接着下判决,最后才说原委。封建卫道士作派如画。“不好”有二:此妇逃离夫家,不尊礼教,不好;我家竟收留如此伤风败俗之人,恐生是非,辱家门,不好。]

她诚然是逃出来的,不多久,这推想就证实了。此后大约十几天,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,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,说那是详林嫂的婆婆。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,然而应酬很从容,说话也能干,寒暄之后,就赔罪,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,因为开春事务忙,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,人手不够了。

[祥林嫂家婆令人不寒而栗: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乡村妇女,但狡诈,世故,虚伪,市侩,凶残,冷酷,阴险,狠毒──可怕;她比祥林嫂大不了几岁,但虐待欺压起祥林嫂来却一点不含糊──可怕;她或许也受过夫权的欺压,但现在她作了夫权的代理人,却无所不用其极,可怕;她这样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如鱼得水,左右逢源,倒是勤劳、安分的祥林嫂祥活得人不人、鬼不鬼的──可怕!读者朋友也不妨拿她来细细解剖,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养就了这样一副凶险的黑心肠。]

“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,那有什么话可说呢。”四叔说。[天经地义,理所当然!是四叔语。看来那幅对联可不是挂挂而已,须知“事理通达”是他的座右铭呐!]

于是算清了工钱,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,她全存在主人家,一文也还没有用,便都交给她的婆婆。那女人又取了衣服,道过谢,出去了。其时已经是正午。

“阿呀,米呢?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?……”好一会,四婶这才惊叫起来。她大约有些饿,记得午饭了。

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。她先到厨下,次到堂前,后到卧房,全不见掏箩的影子。四叔踱出门外,也不见,一直到河边,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,旁边还有一株菜。

看见的人报告说,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,篷是全盖起来的,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,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。待到祥林嫂出来掏米,刚刚要跪下去,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,像是山里人,一个抱住她,一个帮着,拖进船去了。样林嫂还哭喊了几声,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,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。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,一个不认识,一个就是卫婆子。窥探舱里,不很分明,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。

“可恶!然而……。”四叔说。

[仅四字加两标点,四叔封建卫道士嘴脸如画。四叔说话,简捷而意思丰富,威严而不失风度:我早已答应放人,可祥林嫂婆婆又来劫人,倒让人们觉得我家不明礼教,窝藏叛逆,这不是玷辱我家名声吗?可恶!然而,祥林嫂既嫁到夫家,理当由其夫家处分命运,她竟不服管束,擅自逃离夫家,已然败坏风俗,大逆不道,若要恢复体统,除夫家把她绑回,似别无良策,唉,其婆婆所为,也是不得已,无可厚非啊。]

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;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。

午饭之后,卫老婆子又来了。

“可恶!”四叔说。

[骂卫老婆子。四叔为何说卫老婆子可恶?知夫莫如妻,且听下文四婶所言。四叔四婶是当时的模范夫妻,四叔肚子中的话可从四婶嘴中道出。]

“你是什么意思?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。”四婶洗着碗,一见面就愤愤的说,“你自己荐她来,又合伙劫她去,闹得沸反盈天的,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?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?”

“阿呀阿呀,我真上当。我这回,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。她来求我荐地方,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。对不起,四老爷,四太太。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,对不起主顾。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,不肯和小人计较的。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……。”[卫老婆子巧舌如璜。偏是这样的人活得比祥林嫂自在。]

“然而……。”四叔说。[然而不能再荐伤风败俗的人来。]

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,不久也就忘却了。

只有四嫂,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,大抵非懒即馋,或者馋而且懒,左右不如意,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。每当这些时候,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,“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佯了?”意思是希望她再来。[在四婶眼中,祥林嫂本是合格的奴仆。写四婶叨念祥林嫂,是为后文写四婶说“你放着罢,祥林嫂”张本。]但到第二年的新正,她也就绝了望。

新正将尽,卫老婆子来拜年了,已经喝得醉醺醺的,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,住下几天,所以来得迟了。她们问答之间,自然就谈到祥林嫂。

“她么?”卫若婆子高兴的说,“现在是交了好运了。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,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贺老六的,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,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。”

“阿呀,这样的婆婆!……”四婶惊奇的说。

“阿呀,我的太太!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。我们山里人,小户人家,这算得什么?她有小叔子,也得娶老婆。不嫁了她,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?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,很有打算,所以就将地嫁到里山去。倘许给本村人,财礼就不多;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,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。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,财礼花了五十,除去办喜事的费用,还剩十多千。吓,你看,这多么好打算?……”[话里话外,两个市侩。]

“祥林嫂竟肯依?……”

“这有什么依不依。──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,只要用绳子一捆,塞在花轿里,抬到男家,捺上花冠,拜堂,关上房门,就完事了。可是祥林嫂真出格,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,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,所以与众不同呢。太太,我们见得多了:回头人出嫁,哭喊的也有,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,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,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。样林嫂可是异乎寻常,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,骂,抬到贺家坳,喉咙已经全哑了。拉出轿来,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夭地。他们一不小心,一松手,阿呀,阿弥陀佛,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,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,鲜血直流,用了两把香灰,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。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,还是骂,阿呀呀,这真是……。”[对照法极写封建礼教对祥林嫂的毒害甚于其他妇女。或曰祥林嫂软弱,实际上她在特定情境下是暴烈的,敢于反抗的。她不嫁二夫的念头就异乎寻常的强烈,对婆婆逼她改嫁的反抗也异乎寻常的强烈。只是读者不当因此敬赞于她,因为这种反抗是以一种毒去抗拒另一种毒,如饮鸩解渴,绝无胜算,令人慨叹。封建礼教之毒浸透了祥林嫂的灵魂,经由她的内心来扼杀她的生命!对封建礼教吃人本质的揭露批判,有深刻似鲁迅者乎?]她摇一摇头,顺下眼睛,不说了。

[鲁迅擅长写人物语言:既交待情节,也刻画人物;既写活陈说对象,也写活陈说者。以上几段,与《药》中康大叔陈说夏瑜在狱中情况一节异曲同工。]

“后来怎么样呢?”四婶还问。

“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。”她抬起眼来说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──起来了。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,男的,新年就两岁了。我在娘家这几天,就有人到贺家坳去,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,母亲也胖,儿子也胖;上头又没有婆婆,男人所有的是力气,会做活;房子是自家的。──唉唉,她真是交了好运了。”

从此之后,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。[笔法顿挫,为下一波澜蓄势。]

但有一年的秋季,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,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。[波澜陡起,令读者悬念丛生。]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,檐下一个小铺盖。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,乌裙,蓝夹祆,月白背心,脸色青黄,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,顺着眼,眼角上带些泪痕,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。[与初次到鲁镇时的肖像相比,有同有异。从其同者,可见出其性格、命运中的不变因素:对亡夫的忠孝依然,朴实本分依然,被欺压、摧残依然。从其异者,可见出新的遭遇和苦难更具摧残性,她的生活更惨苦了。]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,显出慈悲模样,絮絮的对四婶说:

“……这实在是叫作‘天有不测风云’,她的男人是坚实人,谁知道年纪青青,就会断送在伤寒上?本来已经好了的,吃了一碗冷饭,复发了。幸亏有儿子;她又能做,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,本来还可以守着,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?春天快完了,村上倒反来了狼,谁料到?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。大伯来收屋,又赶她。她真是走投无路了,[第一次是逃离夫家,第二次是被赶离夫家,似不同,实相同──均迫于封建夫权、族权的摧残和欺压。]只好来求老主人。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,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换人,所以我就领她来。──我想,熟门熟路,比生手实在好得多……。”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,接着说。“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,会到村里来;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。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,拿小篮盛了一篮豆,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。他是很听话的,我的话句句听;他出去了。我就在屋后劈柴,掏米,米下了锅,要蒸豆。我叫阿毛,没有应,出去口看,只见豆撒得一地,没有我们的阿毛了。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;各处去一问,果然没有。我急了,央人出去寻。直到下半天,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,看见刺柴上桂着一只他的小鞋。大家都说,糟了,怕是遭了狼了。再进去;他果然躺在草窠里,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,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。……”她接着但是呜咽,说不出成句的话来。[痛失爱子之悲苦情态如画。]

四婶起初还踌踌,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,眼圈就有些红了。她想了一想,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。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,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,不待指引,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。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。

大家仍然[“仍然”是为了反衬出下文“然而……”]叫她祥林嫂。

然而这一回,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。[请注意:其境遇怎样改变?因何改变?]上工之后的两三天,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,记性也坏得多,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,四婶的口气上,已颇有些不满了。当初到的时候,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,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,也就并不大反对,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姑说,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,但是败坏风俗的,用她帮忙还可以,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,一切饭莱,只好自已做,否则,不干不净,祖宗是不吃的。[祥林嫂有二嫁的经历,又带着亡夫丧子的晦气,不干不净,极可能败坏风俗,故绝不能再把她当作合格的奴仆,绝不可让她玷污了崇高、圣洁的祝福大礼。]

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,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,这回她却清闲了。桌子放在堂中央,系上桌帏,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。

“祥林嫂,你放着罢!我来摆。”四婶慌忙的说。

她讪讪的缩了手,又去取烛台。

“祥林嫂,你放着罢!我来拿。”四婶又慌忙的说。

她转了几个圆圈,终于没有事情做,只得疑惑的走开。[欲做奴仆而不得之态如画。她原以为“知书达理”的鲁四老爷会仁慈地让她这个可怜人好好做个奴仆呢。]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。

镇上的人们也仍然[也是为了反衬出下文“但……”]叫她祥林嫂,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;也还和她讲话,但笑容却冷冷的了。她全不理会那些事,只是直着眼睛,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: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她说,“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,会到村里来;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。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,拿小篮盛了一篮豆,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。他是很听话的孩子,我的话句句听;他就出去了。我就在屋后劈柴,淘米,米下了锅,打算蒸豆。我叫,‘阿毛!’没有应。出去一看,只见豆撒得满地,没有我们的阿毛了。各处去一向,都没有。我急了,央人去寻去。直到下半天,几个人寻到山坳里,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。大家都说,完了,怕是遭了狼了;再进去;果然,他躺在草窠里,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,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。……”她于是淌下眼泪来,声音也呜咽了。

[或曰:祥林嫂如此啰里啰唆,怎不令人生厌?祥林嫂絮絮叨叨,其实质是倾倒苦水、渴望同情。试问,一个苦命母亲痛失爱子,我们难道要求她自为宽解吗?试问,若祥林嫂在第一次诉说时就获得了真正的同情与慰藉,她还会这样絮絮叨叨吗?]

事实上鲁迅先生渲染祥林嫂的絮絮叨叨,乃极冷峻、极深刻、极细密之笔。当一个人遭受自己无法承当的苦难之时,也正是考量他[她]所在的社会之时──考量它是否有良知,是否有正义,是否有人性,是否适合于普通生命的生存。鲁迅摆出了他的考题,且看祥林嫂所在的这个社会会交出怎样的答卷吧。]

这故事倒颇有效,[先生偏说“有效”,深刻犀利!若论博取同情之效,全无;若论考量社会之效,颇有。]男人听到这里,往往敛起笑容,没趣[前面都颇有趣,到祥林嫂呜咽不能语时,则无趣矣。]的走了开去;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,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,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。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,便特意寻来,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。直到她说到呜咽,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,叹息一番,满足的去了,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。

[有鄙夷,更有赏鉴,就是没有真正的同情和抚慰。]

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,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。但不久,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,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,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。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,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。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她开首说。

“是的,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,才会到村里来的。”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,走开去了。

[对祥林嫂的苦难,人们的态度翻进一层,由鄙夷、赏鉴转为厌弃。]

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,直着眼睛看他们,接着也就走了,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。但她还妄想,希图从别的事,如小篮,豆,别人的孩子上,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。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,她就说:

“唉唉,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,也就有这么大了……”[祥林嫂将丧子之痛用一种更含蓄、更讨好人的方式来表达。只是……]

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,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。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,终于没趣的也走了,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,只要有孩子在眼前,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,道:

“祥林嫂,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,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?”

[对祥林嫂的苦难,人们的态度又翻进一层,由厌弃转为肆意践踏。]

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,早已成为渣滓,只值得烦厌和唾弃;[鲁迅在此冷冷地揭下了这个社会的皮:它天生缺乏关爱与同情,求助声,悲哀声,只会招致耻笑、赏玩、厌弃、践踏。这样的社会,怎容受难者生存。]但从人们的笑影上,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,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。她单是一瞥他们,并不回答一句话。

[祥林嫂本是对人间抱着幻想,才向人们流露内心的悲哀,现在,她息声了,她将悲哀收回心底,让它在那里折磨自己。人间的冰冷终于透彻了她的灵魂,所以她也用冷眼回应人间。

对一颗破碎的心灵,无呵护,无疗治,有的是鄙夷、赏鉴、厌弃、践踏!祥林嫂之心,其有不死乎?

不过,读者诸君,我们得抑制住去抽鲁镇那群鸟男女耳光的冲动,还是像鲁迅先生那样吧,拿他们来细细解剖,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养就了这样的心肠。]

鲁镇永远是过新年,腊月二十以后就火起来了。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,还是忙不过来,另叫柳妈做帮手,杀鸡,宰鹅;然而柳妈是善[其“善”若何?等着瞧。]女人,吃素,不杀生的,只肯洗器皿。祥林嫂除烧火之外,没有别的事,却闲着了,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。微雪点点的下来了。

 “唉唉,我真傻,”祥林嫂看了天空,叹息着,独语似的说。

“祥林嫂,你又来了。”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,说。“我问你:你额角上的伤痕,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?”

“唔唔。”她含胡的回答。

“我问你: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?”

“我么?……”

“你呀。我想: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,不然……。”

“阿阿,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。”

“我不信。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,真会拗他不过。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,倒推说他力气大。”

[柳妈对阿毛的故事早已失去兴趣,她决意要鉴赏些新玩意儿,此时她对祥林嫂与贺老六的私房事兴趣极浓。这种扭曲、龌龊、令人作呕的变态情趣就藏在“善女人”的内心。]

“阿阿,你……你倒自己试试着。”她笑了。

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,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,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,又钉住她的眼。祥林嫂似很局促了,立刻敛了笑容,旋转眼光,自去看雪花。

“祥林嫂,你实在不合算。”柳妈诡秘的说。“再一强,或者索性撞一个死,就好了。现在呢,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,倒落了一件大罪名。你想,你将来到阴司去,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,你给了谁好呢?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,分给他们。我想,这真是……”

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,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。

“我想,你不如及早抵当。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,当作你的替身,给千人踏,万人跨,赎了这一世的罪名,免得死了去受苦。”

[好个“善女人”!非特不慰藉自己的阶级姐妹,还专揭伤疤,欲人死不欲人生,令人恐不令人安,扯是拉非,大放毒雾。她的舌头比刀剑还锋利,她的嘴不吃肉却喝人血。而尤为可怕的是,她对自己这种将人推入深渊的言行竟颇为得意,自以为是在解人之困,是在“为善”!]

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,但大约非常苦闷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。[柳妈之“善果”立现!]早饭之后,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,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,[嫌弃也。一嫌她晦气,恐玷污了“圣洁”的庙门,二嫌她穷,没什么油水可榨。]直到她急得流泪,才勉强答应了。价目是大钱十二千。

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,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;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,似乎又即传扬开去,[传者谁?不言自明。]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,又来逗她说话了。至于题目,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,专在她额上的伤疤。

“祥林嫂,我问你:你那时怎么竟肯了?”一个说。

“唉,可惜,白撞了这-下。”一个看着她的疤,应和道。

[对祥林嫂的苦难,人们的态度又翻进一层,这次他们变本加厉,把肆意践踏发展到更高境界。当然,他们也从中获取了前所未有的满足。]

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,也知道是在嘲笑她,所以总是瞪着眼睛,不说一句话,后来连头也不回了。她整日紧闭了嘴唇,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,默默的跑街,扫地,洗莱,淘米。[忍耐啊忍耐,等攒足钱,捐上门槛,一切就会好的。为了活下去,祥林嫂多么隐忍,她的求生的欲望多么强!联想到她后来只求死不求生,再叹鲁迅深刻犀利。]快够一年,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,换算了十二元鹰洋,请假到镇的西头去。但不到一顿饭时候,她便回来,神气很舒畅,眼光也分外有神,高兴似的对四婶说,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。

冬至的祭祖时节,她做得更出力,看四婶装好祭品,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,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。

[我罪已赎,老爷太太自然不再嫌弃我了,人们自然会原谅我、接纳我了,我又是原来那个受人们赞扬的能干、耐劳、本分的祥林嫂了,我又有活路了!祥林嫂之念,可叹,可悲!

鲁迅运笔顿挫。再蓄势,为彻底撕碎祥林嫂的人生张本。]

“你放着罢,祥林嫂!”四婶慌忙大声说。

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,脸色同时变作灰黑,也不再去取烛台,只是失神的站着。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,教她走开,她才走开。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,第二天,不但眼睛窈陷下去,连精神也更不济了。而且很胆怯,不独怕暗夜,怕黑影,即使看见人,虽是自己的主人,也总惴惴的,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,否则呆坐着,直是一个木偶人。不半年,头发也花白起来了,记性尤其坏,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。

[所有的幻想,所有的活下去的理由,被彻底摧毁,原本顽强的生命力,因精神的彻底崩溃而迅速崩溃。至此,封建文化已基本完成了它对一个人的精神生命进行杀灭的精彩过程。这个人肉体生命的灭亡,也是迟早的事。]

“祥林嫂怎么这样了?倒不如那时不留她。”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,似乎是警告她。

然而她总如此,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。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,教她回到卫老婆于那里去。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,不过单是这样说;看现在的情状,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。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,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?那我可不知道。

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,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,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,是四叔家正在“祝福”了;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。我在蒙胧中,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,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,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,拥抱了全市镇。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,也懒散而且舒适,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,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,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,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,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。

[再回到祝福的氛围中。祥林嫂死在祝福前夕,但并未真正搅扰祝福的气氛。她生时,人的尊严从未属于她,祝福从未属于她:那些福,从不由她来祝,也从不为她而祝,她虽然参与过祝福活动并曾以此自豪,但不过是个备福礼的奴仆。现在她死了,地狱般冰冷的社会岂会因此迸出哀怜和悲悯?传承数千年的祝福岂会因此略作停顿、稍有改变?祥林嫂啊祥林嫂,这样的人间,你原本就不该来!

但是,祥林嫂曾生活在这片天地间,毕竟证明了这里不适宜于一个勤劳、善良、本分的农村妇女的生存;祥林嫂死在祝福前夕,毕竟扇了祝福一个耳光。

鲁迅让“我”懒散而且舒适,就是让你痛苦,让你深思,让你跟着他一起彷徨。]

[结语:读这篇小说,我们要思考的核心问题有两个:其一,祥林嫂的生,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人生?其二,祥林嫂的死,究竟该由谁来负责?如果我们能随着鲁迅冷峻犀利的笔触,找到了以上问题的一些答案,那也就不错了。如果我们能跟随鲁迅一起彷徨,也和他一样,感受到了沉重的道义和责任,也和他一样,怀藏着悲愤和痛苦,去解剖自己的民族和人民,那才是真正的鲁迅小说读者。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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